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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2. 宋元明清
      貢華南 | 混于酒而飲——酒在陳白沙思想與存在中的位置
      發表時間:2023-04-28 10:00:00    作者:貢華南    來源:《人文雜志》2023年第三期

      摘    要:陳白沙意不在酒,意不離酒,酒參與并推動著陳白沙的思考與修行。在陳白沙思想中,飲酒并非狹義的口腹活動,它奠基于自得之學,屬于思想之事。飲酒關聯著忘機、超越名利等活動,并讓人突破血肉之心以及自我的邊界。同時可以激起血脈,讓人與周遭事物一同興起,共同進入生機氤氳之境。酒醉則能夠打開各種限制而呈現出無間的廣大世界,使人融入天地萬物之中,成就萬化自然?;趯频挠H切領會,陳白沙主張“混于酒而飲”:主動放棄自我,自覺地投入、融入酒,按照酒的精神品格展開自身。心玄發為酒之玄,人成就了酒,酒精神依據人的精神塑造,這標志著中國酒精神的建構已經進入自覺階段。

      關鍵詞:陳白沙;酒;醉;混于酒
       

              在明代,飲酒被視作“日用之需”。在這種社會氛圍下,思想家對酒的態度格外寬容與肯定。朝廷推行海禁政策,不再開眼看外在世界,而是轉向內在世界。相應地,通過飲酒開拓內在世界,就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情。
              陳白沙為學主張先靜坐以自得,然后以典籍博之,再就人倫日用隨處體認,以此涵養自得之心,最終歸于“自然”。此即其所謂“立本貴自然”,[1]“此學以自然為宗者也。”[1]“自然”與智力機巧、人為謀劃相對,后者乃陳白沙所說的“安排”。“本于自然不安排者便覺好。”[1]“道是安排絕。”[1]在陳白沙看來,“安排”出于人意,乾坤之妙用在“安排”之外。“不安排”“絕安排”則歸于自然,回歸乾坤。“自然”首先指不假人力,包括人的謀劃、主張。其次,“自然”不僅僅指個人修行而達至的心靈境界,也關乎此境界所熏染而化的周遭世界。陳白沙詩云:“天命流行,真機活潑。水到渠成,鳶飛魚躍。得山莫杖,臨濟莫渴。萬化自然,太虛何說?”[1]在此境中,萬化自然、人倫日用皆備。對人來說,“自然”還包括自然的生活:以博大胸懷容納萬物,并以真情、真性接人待物。
              對于在人世之中生存的人來說,達到這個境界并非易事。個體精神覺解的提升不易,人在與天地萬物及人群的具體交往行動中證成覺解更困難重重。精神覺解的提升需要靜坐、養護此心,也需要將“理”落實到“心”。陳白沙尋求使“此心與此理湊泊吻合處”,[1]對此投入極大精力。與人群的交接關乎我與人群之間差異、邊界的流動轉換。具體說,就是突破個體身心的限制,突破自我的邊界,最終融入天地萬物之中,成就天人一體。陳白沙頻繁飲酒、醉酒,最重要的原因就是,飲酒讓人心氤氳不已,與天地萬物持久地感應,由此實現“心”與“理”的湊泊吻合。
       

      一、生前只對一樽酒


              生前只對一樽酒”[2]是陳白沙對自己一生的簡短總結。“只對一樽酒”并不是說陳白沙不面對人,不面對天地萬物。事實上,陳白沙對富有生機的萬物興趣盎然,青山白云、江風朝霞讓其迷戀不已,高堂友朋、陌旅漁樵也讓他不能割舍。不過,陳白沙與天地人物交接更愿意通過酒展開。帶著酒意對世界,世界與自己都會呈現出新光彩。酒意籠罩下的花月更美,人情更醇,酒意籠罩下的世間的隔閡快速被弭平,成見、是非更快被超越,界限容易被融化,這也保障著我與人之間能夠自由交往。他的人生是酒意熏染的人生,他的世界是酒意熏染過的世界。關注自己的切身感受,從自己感受出發思考世界人生,這是陳白沙思想的首要特質??梢岳斫?,陳白沙的思想世界何以少有河圖洛書、無極太極、五行八卦等宏大語詞,也與漢宋學者高揚的道器理氣、形上形下等抽象概念迥異。在陳白沙觀念中,心為道舍,道通萬物,心亦通萬物。他自言:“栽花終恨少,飲酒不留余。”[2]“吟詩終日少,飲酒一生多。”[2]他的世界里有酒有花,有詩書畫、有江山魚鳥,有風月,有逝水,有百物,有少長朋儔,有君臣夫婦。他的思想世界貼近他的生活世界,所謂“四時萬物無非教……溪上梅花月一痕,乾坤到此見天根。誰道南枝獨開早,一枝自有一乾坤。”[2]這個世界鳶飛魚躍,有活潑生機。其開顯離不開飲酒,為其自得卻不神秘,自然而不離人倫日用。
              真正的思想不在著作里,而在活潑潑的生命中。陳白沙傾盡精神栽花、飲酒、看山、觀物,并以詩記述。他活潑潑的生命就在其詩里,詩即其“心法”。[2]如我們所知,詩本于人性,每個人生之樸、和都可發而為詩。“受樸于天,弗鑿以人;稟和于生,弗淫以習。故七情之發,發而為詩,雖匹夫匹婦,胸中自有全經。……會而通之,一真自如。故能樞機造化,開闔萬象,不離乎人倫日用而見鳶飛魚躍之機。若是者,可以輔相皇極,可以左右六經,而教無窮。”[2]“人”指人為,“習”指習慣、習俗。破除人刻意為之,拒絕因循故習,人才能回歸天樸、和生。在對待“詩”的態度上,陳白沙貫徹了他的“自然”理念。他說:“詩之發,率情為之。”[2]“詩之工,詩之衰也。……率吾情盎然出之,無適不可。”[2]理想的詩是真情的自然流露。詩出于其他目的或其他意圖之安排,刻意雕飾媚俗,這都有悖天和。“莫笑狂夫無著述,等閑拈弄盡吾詩。”[2]率情為詩,其生命就在詩中,有無著述并不重要。
              飲酒的作用,就在于破除刻意安排與因循故習,使人回歸詩意。如我們所知,醉酒而狂以破壞、否定為其基本特征,包括對世界人物的攻擊。陳白沙酒后或高歌,或醉臥,其旨趣指向認同、欣賞天地人物。他有不少詩都抒發著眷愛人物生命觀念。如:“美人遺我酒,小酌三杯烈。半酣發浩歌,聲光真朗徹。是身如虛空,樂矣生滅滅。”[2]其高足湛若水解曰:“若夫望月、飲酒、放歌,樂由此生,則先生之樂在于生,是以生而滅滅。……樂生者,日用動靜與時偕行,何有于滅?”[2]樂生則只會欣賞天地人物之生機,而不會破壞萬物生機,更不會毀滅其生機(“滅滅”)。陳白沙所謂“生”不限于動植物之生命,還包括養育動植物的各種要素,比如山川風水等。“一痕春水一條煙,化化生生各自然。”[2]在他眼中,春水、青煙都在變易生化之中,都有其自然生機。“酒”亦是天地間一物,陳白沙對酒也有獨特領悟:“路旁酒價知天道”。[2]酒由五谷釀造,酒之成由五谷生長、收成決定,由此可由酒價知天道,這個說法一方面表達陳白沙的愛酒之意,另一方面,也可看出陳白沙對特定物——酒的深入思考。與動植山川風水一樣,酒也通天道。
              陳氏熱愛天地間所遇之物,他更樂于醉入期間。“酩酊高歌掩舊書,青山日月笑居諸。一番春雨無分付,枉種桃花三兩株。”[3]“舊書”泛指書冊典籍。在書冊典籍與現實世界之間,陳白沙更關注現實生活與現實世界。醉酒高歌,欣賞青山白云、春雨桃花。物與人一般,生機盎然。人有自我,而自限自小,則天機反不如普通物。在《木犀枝上小雀》一詩中,陳白沙寫道:“翠裙白領眼中無,飛上木犀還一呼。乾坤未可輕微物,自在天機我不如。”[3]“天機”乃天然的生機活力,乃自然而然之機。人的天機常為俗見私意所羈絆、損害,破除俗見、私意才能重見天機。飲酒無疑是人重見天機之重要機緣:“昔者東籬飲,百榼醉如泥。那知此日花,復與此酒諧。一曲盡一杯,酩酊花間迷。赤腳步明月,酒盡吾當回。”[3]木犀(桂花)后菊花十日開,比菊花冷淡。其香入人更深,使五臟和平而無乖戾。我對木犀而飲,可配東籬之醉,可復自在之機:赤腳步明月,行藏安于所遇,盡情復樸矣。
       

      二、酒杯中我自忘機


               酒的重要功能是陶冶情操,所謂“宜以酒陶情。”[3]飲酒何以能夠陶冶情操?這與酒的性味相關,也涉及飲酒對人的意味。酒的性味甘辛、大熱,飲酒可讓人情緒高漲,進而化解憂愁煩惱,更能讓人遺忘世情,超越世人難以擺脫的俗見,比如功利意識、狹隘的成見等。“使來遺一尊,百金不愿易。”[3]在陳白沙看來,飲酒使人超越聲利,它所開啟的是世俗之外、價值自足的生活方式。“高人謝名利,良馬罷羈鞅。……但憂村酒少,不充儂量廣。醉即拍手歌,東西臥林莽。”[3]“高人”之“高”就在于他能夠辭拒名利,如馬之脫羈鞅。憑借自己的力量自給自足,而不以耕種為羞。減少自己的欲望,安于村居,以酒怡情,醉則歌笑草野之間。陳白沙安居草野,飲酒為樂,這與陶淵明有幾分神似。甚至,他時有歸往醉鄉之想。如:“江上花邊到一壺,春風日日要人扶。數篇栗里乃何趣,五斗高陽非酒徒。……醉鄉著我扶溪老,白璧黃金惠不如。”[3]江畔尋春,對花舉觴,陳白沙酒興高漲,每每醉而歸(“日日要人扶”)。在他看來,酒中之趣非爛飲的高陽酒徒所能知,醉鄉的魅力也遠非白璧黃金所能比。世人看重聲名,往往為名所累。棄名而歸飲山林,生命會更自在、更充實。陳白沙對此有高度自覺:“我始慚名羈,長揖歸故山。……醉即拍手歌,東西臥林莽。”[3]“拍手歌”“臥林莽”表達的是快樂、自足又自在的生命姿態。從“名羈”中解脫,自由飲酒,這被視作通往自足、自在生活的前提。不肯飲酒,則與此生命、生活無緣。“生前杯酒不肯醉,何用虛譽垂千春。”[3]在陳白沙看來,不肯飲酒者,大多是看重外在名譽的人。酒眼超越貨利視角、勢利眼光,擺脫認知—控制架構,讓天地人物按照自身面目呈現。以酒眼看花草、觀云月,用酒(醉)起興,用酒營造和樂氛圍,則可以打開新生命、新世界。
              對于飲酒之妙用,陳白沙有深沉的體會:“酒杯中我自忘機。”[3]“機”是機巧,即處心積慮地謀劃、安排。“忘機”就是“絕安排”,飲酒使人自然,無疑也近于道。在人的日常交往中,禮俗、聲利都會讓人失真。借助酒,去除應酬面具,這是達到自然生活的捷徑。陳白沙的這個說法讓我們想起陶淵明“對酒絕塵想”之說。一切塵想都是機心的表現,“忘機”也就是“絕塵想”。塵想絕,塵世時空也隨之移易。陳白沙言“萬古乾坤半醉前”,[3]萬古乾坤隨著酒意而到來,而呈現,此正是酒的妙用。
              飲酒而忘機,“醉”則機心盡忘。如我們所知,“醉”懸置自我、成見,進而消解世間各種界限,而讓人、物、我相互通達。在此意義上,醉打開了各種限制而呈現出無間的廣大世界。在《贈胡地官》中,陳白沙談及自己醉酒的感受:“引滿花下杯,延緣坐中客。醉下大袖歌,孰云此門窄?”[3]醉、舞不僅表現陳白沙知足知止的精神修養,同時也都在不斷突破空間之封限——向內拓展自由天地。對于普通人來說,醒來則回歸世俗生活,重新開始計算安排,也就再次遠道矣。醒來后,自我回歸,人、物、我界限重新顯現,相互通達的廣大世界重新被隔開,世界因此呈現出逼仄、狹隘,道也被遮蔽。陳白沙說“醉去乾坤小”,[4]可謂精彩絕倫。
              陳白沙求存心、用心、任心,求深思而自得。自得,也意味著自得本心之樂。[5]陳白沙發明“靜坐”工夫,養其善端。靜坐通常要閉眼,所謂“瞑目坐競日[4]是也。如我們所知,視覺指向自身之外,通常也會把心意帶向自身之外。“瞑目”意味著停止向外投射,而把心思拉回自身。就其內涵說,靜坐而默坐澄心,達到虛境,由此“斷除嗜欲想,永撤天機障。[4]涵養善端,進而達到活潑潑的氤氳境界。在持養心體工夫時,他像宋儒一樣隨時保持戒慎恐懼。然而工夫成熟,心體則表現為“至無有至動,至近至神焉。[4]“酒”的品格、功能同于心體之“至無至動”“至近至神”。飲酒同樣可以斷名利,入氤氳。原本無形有體的酒進入人體,人體逐漸舒展活絡,心思隨之活躍起來。酒浸潤了的心目投射并賦予周遭世界異樣的光彩。心物相互感應不已,物我共同進入神奇的新樣態。陳白沙留戀這個異乎常態的狀態,不惜醉,甚至不惜“瘋”幾回。“一曲一杯花下醉,人生能得幾回瘋。[4]“瘋”來自世俗之眼,對于陳白沙來說,“瘋”為其自得之樂,為其自然之態。
       

      三、一身燮理三杯內


              飲酒忘機,滌除俗慮,這主要是“破”的工夫;調和身心,開顯乾坤,則盡顯酒的積極妙用。陳白沙談到自己飲酒的感受時說:“一身燮理三杯內,萬古乾坤半醉前。”[4]“燮理”指和諧的機理,“一身燮理”指整個身心和諧融洽。飲酒可以調節身體機能,使血脈和順。酒也可以熱力化解郁積的憂愁,所謂“世上閑愁酒可通[4]也。在陳白沙心目中,酒之所以能夠使人進入氤氳之態,是因為酒本身自帶氤氳之氣。他曾寫道:“何處氤氳姜酒氣,香風吹入野人卮。[4]姜酒氤氳,其氣芳香,誘惑人引用。氤氳又作“絪缊”,指陰陽二氣交互纏綿,而有氣息和暢之態。[6]氤氳也就是“感應不已”之態,所謂“萬理都歸感應中”。[4]天地氤氳,萬物化醇。”(《系辭》)萬物因天地二氣交密而化育醇厚,廣而言之,陰陽交感而事物通泰,由此早就生生之態。在《周易》思想影響下,中國傳統思想一直將“氤氳”視作最理想、最有生機的狀態,包括天地萬物,以及人的身心。陳白沙接受并強化了這個觀念,在他著述中,氤氳是身體最好的狀態。比如他說:“氤氳復氤氳,東君欲放春。[4]“微風巾袂細氤氳,楚畹叢中別有春。[4]香逐西風起,氤氳入杳冥。[7]朝來溪上弄花丸,天地氤氳日月還。[4]兩間和氣氤氳合,五色卿云爛漫浮。[4]氤氳而有了春,而有了秋,日月隨之推移、更替。天地日月因氤氳而有序,和氣氤氳而有“五色卿云爛漫浮”。“氤氳”對物如此,對人同樣重要。“睡息氤氳,四體舒布,血肉增長。[4]睡覺作息時一呼一吸能夠正常展開,則身體可以自在伸展,生機可得恢復與增強。
              一元復始,自然界氣息蒸騰,人隨天地的氤氳節奏而變換自身節拍,胸中闊大、流動、激蕩不已。所謂“一月薰蒸來,氤氳在肝膈。[4]“肝膈”是人的內在臟腑。不僅外在形體在氤氳中健全發育,內在臟腑之氤氳同樣顯露出生機。作為生理、心理、精神一體的心,其氤氳則不僅會改善人的生理氣質,它同樣能夠生發出精神性愉悅。陳白沙對此有精彩的論說:“真樂何從生,生于氤氳間。氤氳不在酒,乃在心之玄。[4]真樂生于氤氳,但氤氳卻與飲酒沒有直接關系,其決定者是“心”。如我們所知,同樣事件,其效果取決于人的精神覺解。飲酒可讓人心跳加速、血脈飛騰。世俗之人醉后或瘋狂,或爛如泥,思想停止,與草木無異,其醉酒與氤氳之境無關。這樣心理氣質性狀態并不必然導向精神性的“樂”。能夠飲酒生發出真樂,需要以自覺的和樂世界觀為前提,同樣需要一貫追求真樂的心靈為擔保。不過,對于白沙來說,氤氳雖然不在酒,卻同樣也不離酒——酒醉起興可入氤氳。陳白沙飲酒而醉往往會興起神致:不僅可以推自己入氤氳之境,也能夠打開自身之在的精神氛圍,為自己烘染出氤氳氛圍。心玄發酒玄,酒玄亦可發心玄。有了這樣的精神準備,飲酒、醉酒而氤氳就成為自然而然的事情了。陳白沙說“浩浩春生酩酊中”,[7]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。大醉“酩酊”生出浩浩之春,也生出自然之樂。“自然之樂,乃真樂也。[7]“酩酊”即“氤氳”,“氤氳”即“酩酊”。
      陳白沙描述的“樂”也是人間一種世態,所謂“人間一種惟予樂,只在溶溶浩浩間。[7]“溶溶浩浩”指寬廣、流動、激蕩不定態,這是陳白沙最為欣賞、著力追求的境界。這個境界就是神氣相得的氤氳,陳白沙又以“熙熙兼穆穆”描述其特征:“神往氣自隨,氤氳覺初沐。……調性古所聞,熙熙兼穆穆。[7]“熙熙”意為和樂,“穆穆”意為和敬。在陳白沙生命中,“熙熙”“穆穆”之和氣氤氳不必由酒得,卻往往也不離酒。

              當然,陳白沙與友朋聚飲時也常有節制飲酒之念。“酒酣獨高歌,呼兒續我斷。諸君極留戀,十觴亦不算。雖無孟嘉量,且免落帽亂。[7]飲酒不貪多,不在量的多少,而在于盡情、盡興。至醉而止基于個人酒量、個人情致。“飲酒何必多,醺酣以為期。不辭亦不勸,三卮或五卮。[7]不過,陳白沙以醺酣為期之說仍然在孔子“無量,不及亂”的范疇之內。“放歌當盡聲,飲酒當盡情。[7]以“盡情”為準的,醉或不醉皆可。陳白沙飲酒已經超越了“意必固我”。“盡情”是飲酒的一個重要目的,酒盡則情盡,坦蕩自然。故他時常言醉,所謂“盞內須躭長醉酒[7]手中玉斝休辭醉[7]皆是。醉酒為盡情,為“樂”,并不是為了酒。白沙一再申言此意。“水南有酒媼,酒熟喚我嘗。半酣獨速舞,舞罷還舉觴。所樂在知止,百年安可忘。[7]“所樂在知止”明確了酒醉、歌舞的精神意圖在于“知止”。不過,陳白沙之所樂雖不在酒,但卻也一直沒有離開過酒。
              由人的精神品格成就的酒精神異于通常意義上無精神的“酒”,也不是尋常人心目中陷入死寂或狂亂的“醉”。陳白沙追求精神性的“醉”,也自別于尋常人心目中的“醉”。他吟道:“飲酒不在醉,弄琴本無弦。[7]湛若水解:“飲酒在得酒中之味而不在醉。[7]湛若水所說的“味”非物之性味,而是指精神性的情味、意味。得味說深合陳白沙旨趣,比如陳白沙言:“六經,夫子之書也。學者徒頌其言而忘味,六經一糟粕耳。[8]“味”是六經對個人的具體影響、作用。飲酒亦如此,重要的不是生理性之“醉”,而是飲酒對人的意味。陳白沙并不怕醉,也不逃醉,但其意不在醉。于酒亦然,那些無思想的酒并非入陳白沙法眼。“斂襟欲無言,會意豈在酒。[4]酒因人的精神混入而有靈魂,若只看到酒而不見意味,那是見外而未見內。在此,我們可以玩味陳白沙對酒的兩重態度:意不在酒,同時意不離酒。
              在陳白沙的精神運化中,酒往往被精神化。借助這種精神化的酒,更利于澄心、契道。“諸君為飲會,老子不須期。盡數籬前菊,一花拈一卮。九九八十一,去來無窮期。元精為我酒,大塊為我卮。[7]如果說陶淵明、邵康節還限于以酒醴對山花,陳白沙則以狂癡精神將酒泛化。在酒意彌漫的氤氳之境中,“元精”可以為酒,“大塊”可以為“卮”,在天地間啜飲元精就成為精神性會飲。所以,我們看到,陳白沙可以不飲酒而“醉桃花”“醉牡丹”“醉野塘春”“醉杏園春”“醉洞庭”“醉千峰”“醉春風”。無酒而醉,“沉醉”也,“陶醉”也。自然沉浸在天地萬物之中,物我交融,天人深契。
       

      四、混于酒而飲


              對陳白沙來說,飲酒而醉是正常的事。其看重“醉”不在生理性、氣質性宣泄,而在于醉能夠化解人世間種種隔閡、界限,進而打開廣大的新境界。陳白沙曾不無夸張地寫道:“歌放霓裳仙李白,醉空世界酒如來。[8]“空世界”“如來”即指酒醉對世俗觀念的消解,以及醉促成的物我之冥契。
              陳白沙頻繁飲酒,終生如一,他自謂:“到處能開觀物眼,平生不欠洗愁杯。[8]“洗愁杯”指酒杯,不欠“洗愁杯”喻持續飲酒。“觀物”指無功利地欣賞萬物,持續飲酒才能保持觀物眼到處開。當然,陳白沙與同道歡聚更離不開酒。“時時呼酒與世卿投壺共飲,必期于醉。醉則賦詩。[8]陳白沙與弟子李世卿一起,朝夕歡論名理,相得甚多。“必期于醉”乃相契而激發出來的豪情快意。對待其他朋友,陳白沙也總是相邀同醉:“相逢杯酒喜共醉,相憶詩情還自深。[8]同歌同醉同今夕,絕勝長安別后思。[8]杯酒開啟詩情,共醉更勝相思。白沙一人獨飲,亦時常醉:“惠來姜酒,喜飲輒醉。[8]在白沙觀念中,“醉”讓自己隨時契入天地萬物,也讓自己隨時進入氤氳之境。因此,他會“有酒終日醉”。[8]無酒未能醉時,他也會生遺憾之意,所謂“恨我未能終日醉[8]是也。對“醉”的眷戀使白沙與傳統儒者拉開了距離。
              陳白沙對自己飲酒有高度自覺,此即他所謂“混于酒而飲”。“混于酒”就是自覺將人融入酒中,與酒為一。他曾在《書和倫知縣詩后》中寫道:“屠沽可與共飲,而不飲彭澤公田之釀,古之混于酒者如是,與獨醒者不相能而同歸于正。雖同歸于正,而有難易焉。醒者抗志直遂,醉者韜光內映,謂醉難于醒則可。今之飲者,吾見其易耳,非混于酒而飲者也。嗚呼,安得見古醉鄉之逃以與之共飲哉。[8]“抗志直遂”指放任自己的志趣,按照自己的是非觀念行事;“韜光內映”指自覺消解封閉的自我觀念,融入世俗。“混于酒”即“韜光內映”之具體表現。不同于不滿于現實又找尋不到出路的“托于曲蘗”“逃于酒”者,“混于酒而飲”是人積極主動地投入、融入酒,人的精神主動融入酒的精神之中。在混于酒的過程中,酒與人不再是外在關系,人主動放棄狹隘自我,放棄基于以狹隘自我在世的諸多物質的、精神的考慮,而按照酒的精神品格展開自身。
              從中國思想史看,蘇軾等人的“以酒為命”說強調融酒入人,把酒當作人內在的有機部分。[9]相較于此,陳白沙“混于酒而飲”雖也追求酒與人為一,卻更強調融人入酒,即以人作為酒的內在有機部分。前者是酒成就了人,后者是人成就了酒。依據后者的精神旨趣,酒中有人,酒精神含攝了人的精神。人酒相混就是“韜光內映”之“醉”,雖醉但卻內心光明。“混于酒者”在固守本真的同時,也能混跡于俗,與俗共處,所謂“屠沽可與共飲”也。酒精神依據人的精神塑造,在這個意義上,我們才能夠理解心玄發為酒之玄,道之玄發為酒之玄。人成就了酒,酒精神依據人的精神塑造,中國酒精神的建構更為自覺。
              混于酒者也期待與“醉鄉之民”共飲。如我們所知,“醉鄉”遠離這個世界,其品格近于莊子“齊物之世”——萬物一齊、人物安泰。但是,“醉鄉”不是與清醒、生機對立的虛無寂滅。在白沙眼中,醉鄉中生意激蕩,生生不已。“浩浩蒲團上,還同在醉鄉。[8]“浩浩”指生意激蕩不定之態。“蒲團上”指靜坐。靜坐養出端倪,也孕育出激蕩不定之生意?;煊诰普呒饶?ldquo;韜光內映”而與屠沽共飲,當然也不會象俗儒一樣害怕醉、回避醉鄉。醉鄉之民皆富有深沉的智慧,白沙自然覺得醉鄉之民不是太多,而是太少。所以,白沙感慨:“放意自名狂者事,到頭誰是醉鄉人?[8]醉酒而狂,揚己抑人,這個精神與醉鄉并不契合。醉鄉接納的是酒醉即臥者,其安靜、內斂而非向外伸張。陳白沙自陳其酒醉后大都是醉臥:“黃柑白酒誰賓主,不放今朝醉似泥……盡日醉眠崖石上,莓苔茵厚不沾泥。[8]酒醉而眠,“睡鄉”與“醉鄉”無異,所謂“睡鄉原自醉鄉分,醉興深時睡興深。[10]“睡鄉”的精神是“醉”,而不是“醒”。能長眠醉鄉理所當然為白沙所向往,“何處醉鄉眠此翁[10]正道出其心意。
        陳白沙偶入醉鄉,但并沒有像王績那樣流連其間。“偶對泥樽開口笑,先生不是醉鄉人。[10]陳白沙之醉的目的地并非遠離塵世的“醉鄉”,他堅持在人倫日用中超越,對塵世不離不棄。這個態度也就是他所說的“混俗”:“醉以溷俗,醒以行獨。醒易于醉,醉非深于《易》者不能也。漢郭林宗、晉陶淵明、唐郭令公、宋邵堯夫,善醉者矣。[10]陶淵明、邵堯夫醉辭名利,以醉酒超越塵想,而層層敞露真樸之性。郭林宗清議于草野,不為危言駭論,處濁世而能保身。郭子儀功高、位尊、奢侈而主不疑、眾不妒、人不非,高壽而終。四人善醉的表現就是既能夠混俗,也能夠行獨?;焖渍吲c世俗安然相處,能通俗又能保持自身高潔?;焖啄?ldquo;變易”,能平易,行獨為“不易”。兼能“變易”“平易”與“不易”,實可謂“深于《易》者”。
              醉將世俗一同卷入渾然之境,醒則不然,人與世俗始終分離、對視。“醉則高歌醒復悲,老仙那有獨醒時。[10]醉則高歌呈現的是樂,一直醉則一直樂。醒要正視世間俗事與爭名奪利之徒,以及種種苦難、不公平。據此,陳白沙時不時表露出不愿醒的意愿。所謂“幾醉幾醒醒復醉,世間何事合留情。[10]正基于他對醒與醉的深沉思考。作為儒者,陳白沙不能長居醉鄉。他需要醒,對“醒”也有嚴格的要求:“不有醒于涵養內,定知無有頓醒時。[10]“醒”基于“涵養”才能面對世情而始終保持自身,也才能免于由此而來的悲苦。這表明,“醒”與“醉”一樣扎根于思想深處。
       

      五、余論:飲酒乃學問之事


              酒、飲酒、醉與醒在陳白沙思想與存在中有其位置:一方面,飲酒、醉酒與其所追求的“自然”“自得”“真樂”思想內在貫通;另一方面,他也自覺以飲酒、醉酒促成這些境界。不難發現,與自得、自然思想相貫通的飲酒儼然成為思想之事。[11]它既異于世人無思想之飲,也異于傳統儒家以禮飲卻怕醉的態度,與通過醉酒而保持形全、神全的道家亦有參差。白沙弟子李承箕對此有清晰的認識:“予觀白沙詩多言飲酒,……私謂必如白沙者,始可稱能飲者也。蓋其得趣于心之氤氳,以心之玄為酒之玄,舉天地之元精,胥融液于醇醪之內,而以大塊為卮,萬物為肴,是非猶夫人之飲也。昌黎稱顏氏子操瓢與簞,曾參歌聲若出金石,彼得圣人而師之,汲汲乎若不可及。其于外也固不暇,尚何曲蘗之托而昏冥之逃?噫,得孔子而師之,與不得孔子而師之,存乎其人焉耳。白沙從孔子千余年后,吐六經之糟粕,含一心之精華。醉之而不厭,道之旨發為酒之旨,是真所謂中圣中賢也者。蓋得孔子而師之,然后可以游于醉鄉如是也。[12]“融液”指象液體一樣交融為一體,“融液于醇醪之內”也就是陳白沙自陳的“混于酒而飲”。“舉天地之元精,……以大塊為卮,萬物為肴”“游于醉鄉”等也確實反映陳白沙飲酒的玄妙境界。但認為飲者“曲蘗之托”等同于“昏冥之逃”,這并非實情。陳白沙意不在酒,同時意不離酒。完全以“心之玄”“道旨”消解酒醪之功,則未免失當。飲酒令人遠世,讓人升騰、突破,讓人與天地萬物冥契。與被動逃于酒者不同,白沙是主動混于酒。他之所以愿意混于酒,恰恰因為酒本身具有移易人身心的力量。消解酒醪入心歸道,“混于酒”則成為多余。
       

      注釋
      [1] 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280、192、163、307、278、145頁。
      [2]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984、351、356、660、700、11~12、10、5、461、296、753、683、596頁。
      [3]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682、566、294~295、696、309、292、413、292、318、411、480、519頁。
      [4]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382、156、517、279、571、480、689、594、644、513、582、514、573、416、189、288、312頁。
      [5] 黃宗羲對此有精到領會:“先生學宗自然,而要歸于自得。自得故資深逢源,與鳶魚同一活潑,而還以握造化之樞機,可謂獨開門戶,超然不凡。”黃宗羲:《明儒學案》,中華書局,1985年,第4頁。
      [6] 朱熹以“交密”釋“絪缊”:“絪缊,交密之狀。”(朱熹:《周易本義》,中華書局,2009年,第252頁)來知德又加“纏綿”義:“絪,麻枲也。缊,綿絮也。借字以言天地之氣纏綿交密之意。”(來知德:《周易集注》,九州出版社,2004年,第676頁。)王夫之解曰:“氤氳,二氣交相入而包孕以運動之貌。”(王夫之:《船山全書》第1冊,岳麓書社,1996年,第597頁。)二氣交密,其實也就是二氣間不已之感應。
      [7]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683、192~193、680、763、286、537、512、502、499、287、299、756、20、303、537頁。
      [8]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468、468、16、480、451、177、378、425、73、365、431、449頁。
      [9] 對于“以酒為命”說的具體內涵,請參見貢華南:《酒的形上之維》,《社會科學戰線》2022年第12期。
      [10] 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627、596、627、74、579、659、984頁。
      [11] 稍后于白沙的大儒王陽明也飲酒、醉酒,并肯認醉后的智慧(“醉后相看眼倍明”)。明清之際的黃周星以“學問之事”說飲酒,如“‘飲酒者,乃學問之事,非飲食之事也。何也?’我輩往往生性好學,作止語默,無非學問,而其中最親切而有益者,莫過于飲食之頃。蓋知己會聚,形骸、禮法,一切都忘,惟有縱橫往復。大可暢敘情懷。而釣詩掃愁之具生趣,復觸發無窮。”(黃周星:《酒社芻言》,《黃周星集》,岳麓書社,2013年,第114頁。)由此可看出思想界已經開啟為飲酒、醉酒思想定位的風向了。
      [12] 《袁太玉先生書札跋》中語,引自陳獻章撰,孫通海點校:《陳獻章集》,中華書局,1987年,第926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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